史哈拿（Hannah Whitall Smith）是十九世紀重要的基督教靈修作家、貴格會（Quakers）背景的信徒，也是「聖潔運動」（Holiness Movement）與「更深生命運動」（Higher Life Movement）的重要人物。她最著名的著作是《信徒快樂的秘訣》（The Christian’s Secret of a Happy Life，1875）。
若從改革宗神學的角度批判她的靈修，核心問題不是她是否重視禱告、信靠基督與追求聖潔，而是：
她所強調的「完全交託、安息於基督、憑信心過得勝生活」，是否充分保留了聖經對罪、成聖、苦難、人的責任，以及上帝護理的完整教導？
史哈拿在該書序言中坦承，這不是一本系統神學著作，她主要是分享從聖經與個人經驗中領受的實踐性教導。這一點既是她的特色，也是進行神學批判時的重要起點。
一、史哈拿靈修的核心思想
1. 完全交託（Entire Surrender）
信徒不應凡事倚靠自己的能力，而要將自己、困難、前途和生活交在上帝手中。她認為，基督徒的安息來自放下自我掌控，信靠上帝的信實。
2. 憑信心領受成聖（Sanctification by Faith）
她將信徒接受救恩與追求聖潔作類比：既然人因信接受上帝的救恩，也應憑信心倚靠基督，使生命逐漸脫離罪的權勢。
3. 在基督裡安息（Rest in Christ）
信徒不必永遠活在焦慮、掙扎和自我控告中，而可以藉著信靠基督，經歷內在的平安，並在生活中實踐順服。
4. 聖潔帶出生活改變
她並非單純主張消極避世。她也重視順服、服事和實際的基督徒生活。她的靈修傳統與當時的聖潔運動、後來的凱錫克（Keswick）聚會有重要關聯。
她的靈修之所以吸引許多信徒，是因為她提供了一條離開自我奮鬥、重新安息於基督的道路。然而，這套教導在實際應用時，也可能產生一些需要辨別的問題。
二、從改革宗神學看史哈拿靈修的六項批判
1. 過度強調內在經驗，可能削弱聖經教義的規範性
史哈拿強調實際經歷上帝，而不是只停留在神學知識。這個提醒有其價值：基督信仰不應只有頭腦的認識，卻沒有生命的改變。
但她在《信徒快樂的秘訣》序言中表示，她不打算改變讀者原有的神學立場，而是希望帶領人進入與上帝的個人關係。
從改革宗立場看，問題在於：個人經驗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信仰，卻不能成為判斷真理的最高標準。
改革宗強調《西敏信條》第一章第六節的原則：凡救恩所必需、關乎信仰與生活的事，上帝在聖經中已經充分啟示；聖靈的內在光照不是要取代聖經，而是使人藉著聖經真正明白上帝的話。
因此，當一個人說「我感覺上帝要我這樣做」，教會仍然需要問：
- 這個領受是否符合聖經？
- 是否符合基督的教導與福音？
- 是否能接受教會群體的辨別與勸戒？
這不是否定經驗，而是讓經驗接受上帝話語的檢驗。
2. 「完全交託」可能被誤解為消極放手
史哈拿在第三章〈這生命的定義〉中，將更深的基督徒生命描述為：讓主承擔我們的重擔、管理我們的事，而不是凡事靠自己的力量。
這個教導很能安慰疲憊的信徒，但也可能衍生出一個問題：如果一切都交給上帝，人是否還需要努力、計畫、作決定和承擔責任？
從改革宗的角度，必須區分兩種不同的「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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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乎聖經的交託 |
可能出現的偏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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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對結果的絕對掌控 |
放棄自己應盡的責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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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靠上帝，同時採取行動 |
等候上帝代替自己行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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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計畫交給上帝，接受祂的引導 |
認為計畫本身就是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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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自己的有限，尋求群體幫助 |
忽略專業協助或合理的勸告 |
箴言 16:3 說要將所做的交託耶和華；但這不表示人可以停止工作。保羅在腓立比書 2:12–13 同時教導信徒要活出救恩，也指出上帝在他們裡面運行，使他們能立志並實行。
改革宗的平衡是：上帝的主權不是取消人的責任，而是成為人忠心行動的根基。
3. 對成聖的理解，可能過度強調「信心的突破」
史哈拿的重要教導，是信徒不只因信得救，也要藉著信心倚靠基督，使自己脫離罪的權勢。這與十九世紀的聖潔運動及更深生命運動有密切關係。學術研究也將她的成聖觀視為理解凱錫克靈修傳統的重要材料。
這裡需要仔細區分兩件事：
- 稱義（Justification）：上帝因基督的義，宣告相信基督的罪人為義。
- 成聖（Sanctification）：上帝藉著聖靈，使已經屬基督的人逐漸治死罪、活出公義。
改革宗並不反對信心在成聖中的重要性。真正需要檢驗的是：我們是否將成聖理解成一個信心突破之後，就能穩定維持得勝狀態的生活？
《西敏信條》第十三章指出，成聖是上帝的工作，使信徒實際更新；這工作雖然真實，卻仍有殘餘的敗壞存在，信徒一生都需要與罪爭戰。
因此，若把史哈拿的教導解讀成「只要完全交託，就能不再經歷持續的罪惡掙扎」，就與改革宗對成聖的理解產生張力。
羅馬書 7–8 章及加拉太書 5:16–17 提醒我們，靠聖靈而行並不等於信徒今生已經不再經歷肉體與聖靈之間的爭戰。
4. 容易把屬靈成熟與內在平安畫上等號
《信徒快樂的秘訣》強調安息、信靠與內在的平安。這是它廣受歡迎的重要原因。
然而，基督徒的平安不等於永遠沒有焦慮、悲傷、疑惑或痛苦。
聖經中的敬虔人物也曾經歷極大的痛苦：
- 詩篇 13 篇：詩人反覆詢問上帝要忘記他到幾時。
- 詩篇 42 篇：詩人對自己的心說，應當仰望上帝，因為仍要稱讚祂。
- 哥林多後書 1:8–9：保羅描述自己遭遇極重的患難，甚至覺得活不下去。
- 馬太福音 26:38–39：耶穌在客西馬尼園憂傷，卻仍然順服父的旨意。
這些經文表明，信靠上帝與真實的痛苦可以同時存在。
從牧養角度看，若信徒把內在平靜當成靈命成熟的必然證據，就可能在悲傷、憂鬱、喪親或長期受苦時，反過來責備自己：「是不是我的信心不夠？是不是我沒有完全交託？」
這是靈修實踐中必須防範的危險。
真正的信心不是沒有眼淚，而是在眼淚中仍然向上帝呼求。
5. 對「上帝在一切事上」的強調，需要區分上帝護理與人的罪惡
史哈拿在第八章〈上帝是否在一切事上？〉討論一個重要難題：既然人的困難往往透過其他人的行動而來，信徒如何在這些困難中信靠上帝？
這個問題與改革宗的「上帝護理」（Providence）直接相關。
改革宗肯定上帝掌管萬事，但必須謹慎避免把「上帝掌管一切」解釋成「一切發生的事都是上帝所喜悅的」。
例如：
- 一個人遭受暴力，不代表施暴者的行為因此變得正當。
- 一個人受到職場剝削，不代表他只需要學習順服，而不應尋求公義。
- 一個家庭受到傷害，不代表受害者必須立刻停止表達痛苦或拒絕尋求保護。
《西敏信條》第五章談上帝的護理時，既肯定上帝掌管萬事，也指出罪的責任不能歸咎於上帝。
因此，信徒可以相信上帝能在邪惡與苦難中成就祂的旨意，卻不必把邪惡稱為善，也不應以「凡事都是上帝安排」為理由，阻止受苦者尋求公義。
6. 個人靈修需要放回教會群體與公共責任之中
史哈拿的靈修相當重視個人與上帝的關係，但她並非只關心個人內在生活。她也參與禁酒運動、反奴隸制度運動及女性投票權等社會改革。學術研究特別指出，她的靈修、公共活動與女性宗教領導角色不能簡化為純粹私人化的信仰。
因此，批判她時，不宜直接認定她的靈修必然導致消極避世。
更精確的問題是：當她的教導被後人簡化成「只要自己在基督裡有平安，其他事情就不重要」，便會失去聖經所強調的群體與公共向度。
改革宗的靈修不能只問：「我是否得著安息？」
還要問：
- 我是否更愛上帝和鄰舍？
- 我是否更願意承擔家庭與教會的責任？
- 我是否願意面對教會中的罪與不公義？
- 我是否願意在社區中服事弱勢者、維護受壓迫者的尊嚴？
以弗所書 2:10 說，信徒在基督耶穌裡受造，是為了行上帝預備的善事。善行不是稱義的根據，卻是恩典所結出的果子。
三、史哈拿的靈修與改革宗傳統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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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學議題 |
史哈拿靈修的主要強調 |
改革宗的補充與批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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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權威 |
個人經歷上帝話語的實際意義 |
聖經是最高規範，經驗須受檢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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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心 |
信靠上帝、放下自我掌控 |
信心也帶來行動、忍耐與責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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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聖 |
憑信心倚靠基督勝過罪 |
成聖是持續更新，今生仍有罪的爭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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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 |
在基督裡得著安息 |
平安可以與悲傷、哀嘆及苦難並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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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護理 |
在各樣環境中信靠上帝 |
上帝掌權不代表祂認可人的罪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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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修目的 |
經歷與上帝親近的生命 |
親近上帝，並在教會、家庭及社會中活出信仰 |
這張表是依據史哈拿的著作與改革宗信仰告白所作的神學比較，不代表所有研究者都會對她作出相同評價。
四、她的靈修是否存在更深層的神學問題？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當靈修被理解為一套可以掌握的屬靈方法時，信仰是否會變成追求特定心理狀態的技術？
例如，一個人可能認為：
- 我必須完全交託。
- 我若完全交託，就應該得到平安。
- 我若沒有平安，就表示我沒有真正交託。
這個推論未必是史哈拿所有教導的本意，卻是某些「得勝生活」教導可能產生的牧養風險。
改革宗的回答是：上帝的恩典不是一套保證我們隨時維持特定感受的公式。信徒的確應當追求信心、順服與平安，但我們的確據最終建立在基督的應許與工作，而不是自己能否持續保持理想的內在狀態。
基督徒有時會軟弱、跌倒、懷疑，甚至在漫長的苦難中看不見出路。這並不自動證明他已經失去信心。
五、如何從加爾文與《西敏信條》重新建構健康的靈修？
第一，從上帝的話語開始，而不是從感覺開始。
以提摩太後書 3:16–17 為根據，透過讀經、解經、默想與禱告，使靈修建立在上帝已經啟示的真理上。
第二，從與基督聯合的身分出發。
不要把靈修當成取得上帝接納的條件。信徒因基督蒙接納，然後在聖靈裡逐漸被更新。這與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第三卷所闡述的基督徒生命與成聖密切相關。
第三，讓信靠成為順服的行動。
禱告交託之後，仍然要工作、道歉、饒恕、尋求幫助、抵抗罪惡，並在合宜的時候為公義發聲。
第四，讓靈修回到教會群體。
藉著主日敬拜、聖道宣講、聖禮、團契、彼此勸勉與牧養，使個人的信仰不會脫離基督的身體。
六、總結：應當如何評價史哈拿？
我認為，從改革宗神學的角度，最適切的方式不是全盤接受，也不是全盤否定，而是有辨別地領受她對信靠基督的提醒，同時以聖經整全的教導修正可能出現的偏差。
她的貢獻在於提醒信徒：基督徒生活不是永無止境的自我努力；我們必須學習倚靠基督、把重擔交給上帝，並在祂裡面得著安息。
她的教導需要受到檢驗之處，則在於如何避免將完全交託變成消極放棄，將成聖變成一次突破後的穩定得勝，將平安變成衡量信心的標準，以及將上帝的護理誤解成對一切苦難與不公義的被動接受。
值得一提的是，學術研究對史哈拿的評價並不單一。2025 年刊於 Studies in Church History 的 Emily J. Bailey 研究，著重她在聖潔運動中的複雜地位，以及她作為女性宗教領袖與社會改革者所具有的影響力。這也提醒我們，不能只用某一項教義爭議來概括她整個人的信仰與事奉。
最後，可以用一句話概括改革宗對她的靈修所提出的核心提醒：
真正的靈修，不是學會如何永遠維持快樂的感覺，而是在基督裡領受恩典，藉著聖靈持續成聖，並在喜樂與眼淚、安息與爭戰中，忠心地活在上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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