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麼是聖像畫？——不是「畫」，而是「臨在」
在東方教會傳統中，聖像（Icon）並不只是宗教藝術，而是一種神學的圖像表達。
希臘文 εἰκών（eikōn）意為「形象」、「映像」，與創世記 1:26「按我們的形象造人」同源。
因此：
- 聖像不是裝飾
- 不是寫實肖像
- 不是藝術家的情感表達
而是：
可見的神學（theology in color）
東正教常說：
「聖像是通向天國的窗戶。」
這句話點出關鍵：聖像不是再現世界，而是揭示超越世界的真實。
二、道成肉身：聖像神學的基礎
1. 為何基督教可以畫上帝？
出埃及記 20 章禁止雕像，但基督教卻發展出聖像傳統，原因在於：
道成肉身（約翰福音 1:14）
上帝在基督裡成為「可見的」。
- 若上帝不可見 → 不可畫
- 但上帝成為人 → 可描繪祂的人性形象
這是第二次尼西亞大公會議（787年）的核心論證。
因此：
聖像不是描繪神性本體，而是描繪道成肉身的基督。
這與基督論密切相關。拒絕聖像，在某些神學脈絡下，會被視為削弱「真正成為肉身」的教義。
三、聖像畫的美學：顛覆自然的視覺語言
聖像畫有幾個重要特徵：
1. 反透視（逆透視）
一般繪畫透視線向畫面內聚焦
聖像畫的透視線向外發散
象徵：
不是你在觀看圖像
而是聖者在觀看你
這是神學性的觀看轉向。
2. 金色背景
金色不是自然天空，而是：
永恆的神聖光輝（Tabor之光）
它代表超越歷史時間的國度維度。
3. 非寫實比例
身體被拉長
面容平靜
眼睛巨大
象徵：
- 靈性優於肉體
- 靈魂的覺醒
- 內在觀看
四、聖像是「門戶」：穿透現實的三個層面
當我們說聖像是「門戶」，可以從三個層面理解：
1️. 本體論層面：可見與不可見的交會
保羅說：
「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林前13:12）
聖像成為一個神學性媒介：
- 可見物質
- 承載不可見恩典
這不是迷信的「物質神化」，而是聖禮性（sacramental）世界觀：
物質可以成為恩典的器皿。
這與改革宗較強的「象徵性」理解形成張力，但並非完全衝突。
2️. 救贖歷史層面：時間被穿透
聖像不是歷史瞬間的再現。
例如「登山變像」聖像：
- 門徒跌倒
- 基督發光
- 摩西與以利亞出現
這不是紀錄畫，而是：
將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榮耀壓縮在一個神學時刻。
時間被穿透。
3️ 靈修層面：觀看成為祈禱
在東方靈修中，觀看聖像是一種：
- 靜觀（contemplation）
- 默觀祈禱
不是分析畫面，而是：
讓聖者的目光穿透我們的心。
聖像不只是「你看它」，
而是「它看你」。
這與詩篇的屬靈凝視相呼應：
「你鑒察我，認識我。」（詩139）
五、改革宗如何看待聖像？
作為長老教會傳統，我們需要誠實面對張力。
改革宗歷史上對圖像較為保守，原因在於：
- 防止偶像崇拜
- 強調上帝話語的中心性
- 對物質媒介保持警惕
但若從更深層神學角度思考：
- 我們是否也承認物質可以承載恩典？（如聖餐）
- 我們是否也承認基督成為可見？
關鍵不是「是否有圖像」
而是「是否把圖像當作上帝本身」。
六、聖像畫與現代世俗化
若借用 Charles Taylor 的語言（世俗時代）：
我們活在「封閉的內在框架」（immanent frame）中——
一個被壓縮為純物質的世界。
聖像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抗議：
世界不是封閉系統
現實是可穿透的
超越並未消失
因此聖像是一種屬靈反世俗實踐。
七、總結：聖像畫是什麼？
它不是藝術風格
不是裝飾品
不是情感抒發
而是：
一扇窗
一個門戶
一種神學宣告
宣告：
- 上帝成為可見
- 恩典可以臨在
- 時間可以被穿透
- 世界不是封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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