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丟尼修（Pseudo-Dionysius the Areopagite）的「神聖黑暗」（Divine
Darkness）並不是邊緣神秘思想，而是深刻塑造了整個拜占庭神學與聖像傳統的內在邏輯。
一、什麼是「神聖黑暗」？
在《神祕神學》（Mystical Theology）中，偽丟尼修寫道：
我們必須離開一切可見與不可見之物，並進入那超越一切肯定與否定的黑暗。
這裡的「黑暗」不是罪惡、不是無知，而是：上帝的光強烈到超越人類理解所形成的黑暗。
他發展出一種三層運動：
- 肯定（Cataphatic）——上帝是良善、光、愛。
- 否定（Apophatic）——上帝不是我們理解的良善、光、愛。
- 超越（Super-essential）——上帝超越一切肯定與否定。
因此上帝既是光，又在更高層次上是「黑暗」。
二、這與聖像看似矛盾
聖像是：
- 可見
- 有形
- 色彩鮮明
神聖黑暗則強調：
- 不可見
- 不可言說
- 超越一切形式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上帝在黑暗中不可見，為何還要畫祂？
答案就在「顯現」與「本質」的區分。
三、偽丟尼修對聖像神學的核心影響
1️. 圖像只是指向，不是呈現
偽丟尼修在《天上階級論》中說：
上帝透過象徵、形象向人顯現，但這些形象「遮蔽」上帝，而非揭露上帝本身。
這個觀念直接影響後來的聖像神學：
聖像不是把上帝展現出來，而是以有限形式遮蔽無限。
換句話說：聖像本質上是「神學性的遮蔽」。
2️. 光與黑暗的視覺張力
拜占庭聖像中：
- 背景常是金色（神聖光）
- 臉部陰影深沉
- 眼神靜謐
這種視覺語言其實反映偽丟尼修的張力：上帝的光 → 超越感知 → 成為黑暗。
聖像中的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他泊山之光」（Transfiguration Light）。
那光不是物理現象，而是上帝的榮耀顯現。
但這顯現同時隱藏。
四、聖像如何帶人進入黑暗？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真正成熟的聖像靈修不是停在圖像。
當人長時間凝視聖像時：
- 感官刺激減弱
- 情緒波動平息
- 心智活動慢下來
某一刻，圖像變得「透明」。
不再是顏料與木板，而是一種臨在。
再往前一步，甚至圖像也消失，
留下的是：
- 無言
- 靜默
- 神聖黑暗
這正是偽丟尼修所說的：進入超越一切光明的黑暗。
五、為什麼聖像畫風如此「非寫實」？
因為寫實主義會讓人停在「自然層面」。
而聖像刻意：
- 拉長比例
- 平面化空間
- 去除自然透視
目的是：打破自然觀看習慣，使觀看成為神學行動。
它讓你意識到：這不是自然世界，這是一個神秘空間。
這種非自然性，正是 apophatic 視覺語言。
六、偽丟尼修的「階梯運動」與聖像
偽丟尼修認為人靈魂的上升包含：
- 透過象徵
- 超越象徵
- 進入神秘黑暗
聖像正好符合這個結構：
- 第一階段：觀看圖像
- 第二階段：理解其神學象徵
- 第三階段：放下圖像，進入沉默
聖像不是與默觀對立，而是默觀的門檻。
七、尼西亞二會的深層神學根基
尼西亞第二次會議雖然強調道成肉身，
但其背後其實運用了丟尼修式神學：
圖像可以存在，因為它指向原型，卻永遠不等同原型。
這種「距離感」，正是 apophatic 保護機制。
八、為什麼這對今天重要？
我們活在兩種極端中：
- 把上帝具象化為心理投射
- 或把上帝抽象化為純哲學概念
偽丟尼修提醒：
上帝既顯現，又隱藏。
聖像若失去神聖黑暗的維度，就會變成宗教藝術。
但若保有黑暗維度，它就是通往超越的門。
九、給你一個整合性的理解公式
可以這樣總結：
- 默觀神學說：上帝不可被看見。
- 聖像神學說：上帝曾經被看見。
- 丟尼修說：被看見的，仍然遮蔽不可見者。
因此：
聖像的目的，不是讓上帝被看清，而是讓人被上帝吸引進入黑暗。
十、一句總結
偽丟尼修的「神聖黑暗」讓聖像神學避免落入偶像化。
它確保：
- 圖像不是終點
- 可見不是本體
- 光不是全部
聖像之所以神聖，不是因為它清楚，而是因為它指向不可清楚的上帝。
** 歡迎繼續閱讀: 東正教靈修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