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文的捨己觀與今日教會牧者的情緒耗竭、服事壓力及靈性枯乾

 從自我中心到基督中心：建立健康的改革宗牧者靈性與牧養模式

一、導論：牧者為什麼也會靈性枯乾？

今日教會牧者面對的挑戰，已經不只是講道、教導、探訪及行政管理，而是必須同時承擔許多不同層面的責任：

• 講道與神學教育。
• 教會行政與組織管理。
• 長執及同工關係。
• 信徒家庭問題與婚姻衝突。
• 病患、長者及臨終關懷。
• 教會財務與事工發展。
• 世代交替與教會人口老化。
• 社區宣教與公共責任。

牧者長期處在這些壓力之下，可能逐漸出現三種現象：

1. 情緒耗竭（Emotional Exhaustion）：身心疲憊，失去熱情，對人際關係感到沉重。
2. 服事壓力（Ministry Stress）：感到責任過重，無法拒絕要求，害怕教會失敗。
3. 靈性枯乾（Spiritual Dryness）：禱告失去喜樂，讀經缺乏感動，對上帝的同在感到遙遠。

這三種現象彼此可能有關，但不能直接畫上等號。

一個牧者可能仍然忠心講道，卻已經情緒耗竭；也可能仍然維持禱告生活，卻感覺不到屬靈喜樂；甚至可能在教會事工非常成功時，內心卻逐漸失去對上帝的渴慕。

這使我們必須重新思考一個問題：加爾文所說的「捨己」，究竟是幫助牧者重新得力的屬靈道路，還是可能被錯誤理解為要求牧者無止境犧牲自己的理由？

我的基本論點是：加爾文的捨己觀若從恩典、成聖及上帝護理的完整神學脈絡來理解，可以幫助牧者脫離自我中心、事工偶像化及過度控制；但若把捨己誤解為無條件犧牲、壓抑情緒或不能休息，就可能加重牧者的耗竭。

因此，我們必須同時重視兩件事：

• 牧者需要捨己。
• 牧者也需要被牧養。

這兩者並不矛盾。

二、加爾文第三卷第七章：牧者靈性更新的神學根基

1. 「我們不是自己的」：牧者不必成為教會的救主

加爾文《基督教要義》第三卷第七章第1節，引用羅馬書12:1–2的思想，強調基督徒不是自己的，而是屬於上帝。

其核心思想是：Non sumus nostri, sed Dei.「我們不是自己的，而是屬於上帝。」

這句話對牧者尤其重要。

因為牧者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把教會的責任全部放在自己身上。

例如：

• 如果教會人數減少，就是我牧會失敗。
• 如果信徒離開教會，就是我沒有做好牧養。
• 如果長執不合作，就是我沒有能力領導。
• 如果教會事工沒有成果，就是我不夠努力。
• 如果會友有問題，我就必須想辦法解決。

這些想法表面上看起來很有責任感，但深層可能隱藏一個問題：牧者逐漸把自己放在只有上帝才能承擔的位置上。

這就是牧者的自我中心另一種形式。

一般人自我中心，可能表現為追求自己的利益；但牧者的自我中心，有時卻表現為過度承擔教會的責任。

兩者看似相反，實際上可能有共同根源：認為一切都必須由自己掌控。

聖經根據：哥林多前書3:6–7

保羅說：「我栽種了，亞波羅澆灌了，惟有上帝叫他生長。」

這段經文對牧者有非常重要的提醒。

保羅沒有否定人的工作：

• 保羅栽種。
• 亞波羅澆灌。

但真正使生命成長的是上帝。

這表示：

1. 牧者有責任忠心傳道。
2. 牧者有責任牧養群羊。
3. 牧者有責任建立教會。
4. 但牧者沒有能力控制生命的成長。

牧者的責任是忠心，不是扮演上帝。

牧養應用

牧者應當區分三件事：

層次	牧者應有的態度
我的責任	忠心完成上帝交託的工作
別人的責任	尊重信徒及同工的責任
上帝的主權	將結果交託給上帝

當牧者不再認為自己必須拯救整間教會，才可能重新學習安息。

這不是逃避責任，而是承認上帝才是教會真正的主。

2. 捨己不是自我消耗，而是將生命獻給上帝

羅馬書12:1  「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

希臘文：παραστῆσαι τὰ σώματα ὑμῶν θυσίαν ζῶσαν

parastēsai ta sōmata hymōn thysian zōsan

這裡的「活祭」很值得牧者反省。

牧者不是只將自己的講道能力、行政能力和服事時間獻給上帝，也要將自己的身體、情緒、思想與生活交給上帝。

因此，奉獻生命並不等於不照顧生命。

例如：

• 長期睡眠不足，不等於忠心。
• 沒有休假，不等於愛教會。
• 不敢拒絕任何要求，不等於捨己。
• 不允許自己悲傷，不等於信心堅強。
• 不尋求別人的幫助，不等於屬靈成熟。

這裡可以提出一個重要的神學原則：牧者的身體不是服事的工具而已，也是上帝所創造、所託付，需要被照顧的生命。

3. 捨己與成聖：牧者也需要持續被上帝更新

加爾文的捨己觀不是一次性的奉獻決定，而是持續的成聖過程。

牧者不只是教導別人成聖的人，本身也是需要成聖的人。

這一點在今日教會尤其重要。

牧者可能長期研讀聖經，預備講章，教導神學，但這不表示他的內在生命自然就會成熟。

甚至有可能：

• 預備講章很多，個人靈修卻很少。
• 常常教導信徒禱告，自己卻不再享受禱告。
• 常常安慰別人，自己卻沒有可以傾訴的人。
• 常常勸勉信徒仰望上帝，自己卻以事工成果衡量價值。

所以，牧者必須重新區分：為上帝工作，與親近上帝，是兩件相關但不能互相取代的事情。

馬可福音3:14提到，耶穌設立十二使徒，首先是要他們常和自己同在，然後差遣他們出去傳道。

這裡呈現一個重要的事奉次序：同在於基督 → 領受呼召 → 被差遣服事。

服事不能取代與基督的關係。

三、牧者情緒耗竭的三個層面：從神學與心理學理解

要運用加爾文的捨己觀，必須先了解牧者的耗竭究竟發生在哪些層面。

1. 情緒耗竭：長期付出，卻沒有得到適當恢復

情緒耗竭是職業倦怠（Burnout）的重要面向之一。

世界衛生組織在 ICD-11 將職業倦怠列為與工作有關的現象，描述其三個主要面向：

1. 精力耗盡或疲憊。
2. 對工作產生疏離、消極或憤世嫉俗的態度。
3. 工作效能降低。

這是職業情境中的概念，不能直接當作所有牧者疲憊或憂鬱的診斷。

牧者的情緒耗竭可能表現為：

外在表現	內在狀態
不想接電話	害怕再承擔新的問題
不想探訪	情緒資源已經耗盡
對信徒缺乏耐心	長期累積的疲憊
預備講道感到困難	專注力與創造力下降
不想參加同工會	對衝突感到厭倦
休假仍然焦慮	無法真正放下責任

加爾文的神學反省

加爾文認為，人不是生命的主人，而是上帝的受造物。

這意味著牧者也有受造物的限制。

人不能無限工作，也不能無限承擔情緒壓力。

詩篇103:14  「因為他知道我們的本體，思念我們不過是塵土。」

希伯來文： כִּי־הוּא יָדַע יִצְרֵנוּ   ki-hu yada yitsrenu  上帝知道我們的本體。

這裡的重要信息是：上帝不會用超越受造物本性的標準要求人。

牧者需要承認自己的有限，並不是信仰軟弱，而是對創造論的正確認識。

2. 服事壓力：把教會的責任全部放在自己身上

牧者的壓力常常不是來自單一工作，而是多重角色的累積。

例如：

• 牧師必須講道。
• 牧師必須處理行政。
• 牧師必須探訪。
• 牧師必須解決衝突。
• 牧師必須關心長執。
• 牧師必須照顧家庭。
• 牧師必須推動宣教。
• 牧師必須思考教會未來。

當這些責任沒有適當分工，牧者就容易產生一種錯誤信念：「如果我不做，教會就會停下來。」

這裡可以從加爾文的上帝護理論來反省。

以弗所書4:11–12指出，基督賜下不同職分，是為了成全聖徒，各盡其職，建立基督的身體。

這表示：教會不是由牧者一個人承擔，而是由整個基督身體共同服事。

牧者若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中，不但自己容易耗竭，也可能阻礙信徒恩賜的發展。

牧者需要重新建立三種界線

第一，職責界線。

什麼是牧者必須親自處理的事情？什麼可以交由長執、同工或專業人員負責？

第二，時間界線。

什麼時間是服事時間？什麼時間是家庭時間？什麼時間是安息時間？

第三，情緒界線。

牧者可以關心信徒，但不能代替信徒承擔所有人生責任。

這不是缺乏愛心，而是尊重上帝所設立的人際責任與教會秩序。

3. 靈性枯乾：服事上帝，卻逐漸失去與上帝相交的喜樂

這是三個層面中，最需要從靈性神學深入探討的問題。

靈性枯乾不一定是職業倦怠，也不一定是犯罪或信心失落。

它可能表現為：

• 禱告時沒有感受。
• 讀經時缺乏亮光。
• 敬拜時感覺遙遠。
• 講道時只能運用知識，缺乏內在感動。
• 對上帝的愛缺少喜樂。
• 對未來的服事失去盼望。

約翰福音15:4–5：住在基督裡

耶穌說：「你們要常在我裡面，我也常在你們裡面。」

希臘文：μείνατε ἐν ἐμοί  meinate en emoi  意思是「你們要住在我裡面」。

這裡的「住」不只是宗教活動，而是持續與基督保持生命的聯合與相交。

枝子不能離開葡萄樹自行結果子。

同樣，牧者不能只依靠神學知識、工作經驗和個人意志來維持屬靈生命。

這帶來一個重要的提醒：牧者最需要的，不只是重新找回服事的熱情，而是重新享受與基督同在。

但也要注意，約翰福音15章不是說信徒每次禱告都必須有強烈的感受。信徒與基督聯合的根基是上帝的恩典，不是個人當下的情緒。

四、加爾文的捨己觀如何回應牧者的三種危機？

這裡可以把《基督教要義》第三卷第七章的思想與牧者的處境連結起來。

牧者的危機	加爾文的神學回應	相關經文
過度承擔教會責任	我們不是自己的，教會也不是自己的	林前3:6–7
追求服事成果	忠心服事，將結果交給上帝	林前4:1–5
失去自我價值	身分建立在基督恩典中	弗1:4–7
長期情緒耗竭	承認受造物的有限	詩103:14
禱告沒有感受	信仰根基不是感受，而是上帝應許	羅8:31–39
害怕教會衰退	信靠上帝的護理	太16:18
無法放下工作	學習安息與交託	詩127:1–2
人際衝突	脫離自我中心，學習基督的謙卑	腓2:3–8

我認為其中最重要的是三個神學轉變：

1. 從「我必須使教會成功」轉變為「我必須忠心服事上帝」。
2. 從「我不能讓任何人失望」轉變為「我在基督裡領受接納，不以人的肯定建立身分」。
3. 從「我必須一直工作」轉變為「我需要住在基督裡，並接受上帝所賜的安息」。

五、從加爾文到清教徒：牧者靈性操練的深化

加爾文的捨己觀，也可以與清教徒靈性傳統相互連結。

這裡有三位值得深入研究的人物。

1. Richard Baxter（1615–1691）：牧者首先要照顧自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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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Baxter

代表作：《改革宗牧者》（The Reformed Pastor, 1656）。

Baxter 在《改革宗牧者》中強調，牧者必須注意自己的靈魂，也要牧養所託付的群羊。

他的思想可以歸納為：牧者不能只關心別人的屬靈生命，卻忽略自己的屬靈生命。

牧者應當省察：

• 自己是否真正相信所傳講的福音？
• 自己是否活出所教導的真理？
• 自己是否有持續的悔改與信心？
• 自己是否因為忙碌而忽略與上帝的關係？

不過，這段思想不能被解讀成牧者必須達到完美才可以服事。

Baxter 所提醒的，是牧者必須持續活在福音之中，而不是成為沒有軟弱的人。

今日應用：牧者需要有自己的屬靈陪伴者、牧者團契或督導關係，不應長期獨自承擔所有問題。

2. John Owen（1616–1683）：治死罪，而不是壓抑情緒

John Owen on the Trinity - Credo Magazine

John Owen

代表作：《治死罪》（Of the Mortification of Sin, 1656）。

Owen 的重要教導是：「治死罪」是聖靈持續在信徒生命中的工作。

羅馬書8:13：「若靠著聖靈治死身體的惡行，必要活著。」

希臘文：θανατοῦτε  thanatoute  意思是「使之死去、治死」。

這對牧者有重要意義。

牧者可能有以下罪性與內在傾向：

• 需要別人肯定。
• 過度追求成功。
• 害怕失去權威。
• 不能接受批評。
• 嫉妒其他教會的成果。
• 透過服事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些需要在聖靈引導下被辨識、悔改與更新。

但是必須區分：治死罪，不等於治死情緒；治死驕傲，不等於否定人格；治死自我中心，不等於否定合理需要。

牧者的疲憊、悲傷、恐懼和失望，本身並不必然是罪。

3. John Bunyan（1628–1688）：在黑暗中仍然持守恩典

Biografia de John Bunyan

John Bunyan

代表作：《豐盛的恩典》（Grace Abounding to the Chief of Sinners）。

Bunyan 的生命經驗讓我們看見，一個敬虔的人也可能經歷深刻的內在掙扎。

他的著作記錄了他對罪、救恩確據、聖經應許與上帝恩典的長期思考。

這對靈性枯乾的牧者有一個提醒：信仰成熟不代表永遠不會經歷黑暗。

一個人可以在沒有強烈屬靈感受的時候，仍然抓住上帝的應許。

這對今日牧者非常重要。

因為牧者不必每天都充滿感動，才算忠心；也不必每次講道都感受到特別的能力，才證明上帝與他同在。

六、牧者如何分辨：情緒耗竭、憂鬱與靈性枯乾？

這三者可能同時存在，但牧養時不能混為一談。

比較	情緒耗竭	憂鬱狀態	靈性枯乾
主要表現	工作疲憊	持續低落或失去興趣	與上帝相交缺乏喜樂
主要原因	長期工作壓力等	多因素交互作用	原因多元，不能單憑感受判斷
睡眠	可能受到影響	常可能受到影響	不一定
禱告	可能感到沒有力氣	可能難以集中或缺乏盼望	可能缺少感受或渴慕
工作功能	可能下降	可能廣泛下降	不一定下降
主要協助	工作調整、休息、支持	專業評估與適當治療	話語、禱告、群體陪伴及辨識原因

牧養上最重要的原則：不要把憂鬱症誤認為信心不足，也不要把所有靈性枯乾都歸因於工作太多。

如果低落、失去興趣、睡眠或食慾改變、無價值感等症狀持續兩週以上，或明顯影響生活功能，應鼓勵尋求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評估；若有自傷或自殺念頭，應立即尋求緊急協助。

牧者也需要有權利成為被照顧的人。

七、牧者如何重新建立健康的靈性生命？

這是整個研究最重要的實踐部分。

我建議不要只要求牧者「多禱告、多讀經、多休息」，因為這些要求如果沒有改變牧者的服事結構，反而可能成為新的壓力。

應當從加爾文的捨己觀，建立五個層次的牧者更新模式。

1. 第一個更新：從事工身分回到基督身分

牧者最大的危險之一，是逐漸將自己的身分與教會事工綁在一起。

例如：

• 教會成長，我才有價值。
• 會友肯定，我才有安全感。
• 講道成功，我才感到自己是好牧者。
• 事工有成果，我才覺得上帝使用我。

這種情況可以稱為「事工身分認同的過度依賴」。

但福音告訴我們：牧者首先是蒙恩的信徒，其次才是受呼召的牧者。

以弗所書1:4–5提醒我們，信徒在基督裡蒙揀選，並且被接納為上帝的兒女。

牧者的價值不是由教會人數、奉獻金額、講道評價或事工成果決定。

靈性操練

每天開始工作以前，先讀以弗所書1:3–7，思想：

1. 我是否把服事成果當作自我價值的來源？
2. 我是否因為別人的批評而懷疑上帝對我的接納？
3. 即使今天沒有完成任何事工，我是否仍然知道自己是蒙恩的上帝兒女？

這不是鼓勵怠惰，而是使牧者不必靠工作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

2. 第二個更新：從過度承擔回到上帝的主權

加爾文的捨己觀提醒我們：我們不是自己的。

同樣地，教會也不是牧者的私人事業。

教會屬於基督。

馬太福音16:18  「我要把我的教會建造在這磐石上。」

這句話提醒牧者：

• 教會不是我創造的。
• 信徒不是我的財產。
• 事工不是我的私人王國。
• 教會的未來不完全取決於我的能力。

靈性操練：責任交託表

我應當承擔的	我應當學習交託的
忠心預備講道	聽眾如何回應
誠實牧養信徒	信徒是否接受勸勉
建立教會制度	每一個人的決定
培育下一代同工	他們成長的速度
推動宣教	福音果效的時間
關心病患	疾病最終的結果

這個操練不是把責任推給上帝，而是將人的責任與上帝的主權放在正確的位置。

3. 第三個更新：從工作型靈修回到相交型靈修

牧者有時候最可惜的情況是：讀經是為了預備講道，禱告是為了事工，神學研究是為了教導，卻很少單純地來到上帝面前。

久而久之，所有屬靈操練都變成工作的一部分。

這種情況需要重新調整。

兩種不同的靈修

工作型靈修	相交型靈修
為講道讀經	為認識上帝讀經
為服事禱告	向上帝傾心吐意
為解決問題尋求經文	讓上帝的話語光照生命
為了教導而研究神學	為了敬拜而認識上帝

兩者都重要，但不能只有前者。

建議的每日靈修方式

每天安排20–30分鐘，不預備講章，也不準備任何教會教材。

可以採取以下步驟：

1. 安靜：暫時放下教會事務。
2. 讀經：慢慢閱讀一段經文。
3. 默想：思想這段經文如何顯明上帝。
4. 回應：向上帝表達真實的感受。
5. 交託：將今天不能控制的事情交給上帝。

可以選擇：

• 詩篇23篇：上帝是牧者。
• 詩篇42篇：靈魂的乾渴。
• 詩篇62篇：在上帝面前安靜。
• 詩篇131篇：安靜交託。
• 馬太福音11:28–30：基督所賜的安息。
• 約翰福音15:1–11：住在基督裡。

特別要提醒：如果牧者一段時間沒有感受到禱告的喜樂，不要把這件事變成另一項必須完成的屬靈績效。可以從簡短禱告、詩篇哀歌及安靜陪伴開始。

4. 第四個更新：從孤單服事回到群體牧養

牧者經常陪伴別人，卻不一定有人陪伴自己。

這是一個值得教會正視的問題。

牧者可能不敢向會友表達自己的困難，因為擔心失去權威；也可能不敢向長執表達自己的疲憊，因為擔心被認為能力不足。

長期下來，牧者就可能陷入孤立。

加爾文的教會論提醒我們，教會是基督的身體，信徒需要彼此服事。

這也包括牧者。

建立四種牧者支持關係

支持關係	主要功能
屬靈導師	陪伴靈性成長與信仰辨識
牧者同儕	分享牧會壓力與困難
專業督導或心理專業人員	處理情緒、創傷及長期壓力
家庭及親密關係	建立安全、真實的生活支持

牧者需要一個可以不用講道、不用領導、不用扮演堅強角色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他可以坦然承認：

「我累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也需要別人為我禱告。」

這不是牧者失敗，而是承認自己也是需要恩典的人。

5. 第五個更新：從無止境服事回到受造物的安息

加爾文第三卷第七章第10節以後的思想，將人帶回對今生及上帝護理的正確認識；而第三卷第十章更進一步討論今生及其輔助事物的正當使用。

這對牧者很重要。

基督徒不需要因為追求永恆，就輕看今生上帝所賜的恩典。

因此，牧者也可以享受：

• 家庭生活。
• 朋友關係。
• 大自然。
• 音樂。
• 閱讀。
• 適當運動。
• 正常休閒。
• 充分睡眠。

這些不是服事的敵人，而是受造生命的正常需要與上帝恩典的禮物。

牧者安息的實踐原則

建議教會制度化安排：

1. 每週固定休假日。
2. 每年固定休假及靈修退修。
3. 建立非上班時間的緊急聯絡制度。
4. 避免所有教會事務都集中在牧者身上。
5. 安排講道及探訪的適當輪替與支援。
6. 讓牧者有不帶事工目的的家庭時間。

安息不是獎賞，而是受造生命的需要。

八、為教會建立「牧者靈性照顧制度」

我認為，今日教會不能只要求牧者自己照顧自己，也必須建立制度性的支持。

如果一間教會只要求牧者捨己，卻不願意調整不合理的工作分配，這樣的教會並沒有真正理解加爾文的捨己觀。

以下是一個可以在長老教會實踐的制度。

牧者靈性照顧與支持制度

一、每週：個人靈性照顧

• 固定個人靈修時間。
• 每週至少一段完整安息時間。
• 適當運動及家庭相處。

二、每月：牧者情緒與事工檢視

• 檢視工作負擔。
• 分享近期牧會困難。
• 檢查是否有長期未解決的衝突。
• 評估休息與支持是否足夠。

三、每季：牧者靈性退修

• 安排半天或一天安靜退修。
• 閱讀詩篇及靈修經典。
• 重新整理呼召與事奉方向。
• 檢視是否有過度承擔的問題。

四、每半年：牧者支持評估

• 與信任的牧者同儕交流。
• 必要時接受專業心理諮商。
• 檢討行政及探訪分工。
• 檢視家庭關係與身心健康。

五、每年：牧者生命更新

• 安排較完整的休假。
• 進行個人靈性檢視。
• 評估事工是否符合呼召與恩賜。
• 與教會共同檢討牧者工作量及支持制度。

這套制度的目的不是增加牧者的工作，而是減少不必要的負擔，使牧者可以持續健康地服事。

九、針對教會處境的牧者靈性牧養建議

將上述神學帶入教會實際處境，我認為有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

當教會面對世代交替、人口老化、信徒參與下降、事工轉型及社區宣教挑戰時，牧者如何避免把教會所有的焦慮都變成自己的責任？

這裡提出五項建議。

1. 從牧者一人承擔，轉向長老與信徒共同承擔

長老教會的長老制度，不只是行政組織，也是共同牧養的制度。

建議：

• 長老共同承擔信徒關懷。
• 執事協助行政與慈善事工。
• 小組長承擔部分牧養與陪伴。
• 具恩賜的信徒參與教導與宣教。
• 牧者專注於講道、聖禮、教導、裝備及整體牧養。

這樣可以避免教會形成「牧者一個人負責所有事情」的結構。

2. 建立牧者可以真實表達軟弱的環境

教會長執應當明白：牧者不是沒有情緒的人，也不是永遠不會疲憊的人。

建議每季安排一次牧者關懷會談，重點不是檢查牧者的工作績效，而是關心：

• 最近的情緒狀況如何？
• 是否有長期無法解決的牧會困難？
• 是否有服事過重的情況？
• 家庭生活是否受到影響？
• 是否需要其他牧者或專業人員協助？

這種會談必須有保密原則，不能把牧者的坦誠表達變成日後考核或權力運用的材料。

3. 教會應當建立健康的事工文化

教會需要重新思考：我們是否把事工數量當作屬靈成熟的證據？

我們是否把牧者的忙碌當作忠心的證明？

我們是否認為只要牧者不斷付出，就是愛教會？

真正健康的教會文化應該是：

• 重視生命，不只重視活動。
• 重視門徒培育，不只重視人數。
• 重視同工成長，不只重視工作成果。
• 重視彼此扶持，不只重視個人犧牲。
• 重視上帝的恩典，不只重視人的努力。

4. 建立牧者與家庭的健康界線

牧者的家庭不是教會事工的附屬品。

教會應尊重牧者配偶與子女的生活，不應期待他們無條件承擔教會事工。

牧者也需要學習：

• 不把每一個家庭問題帶回家。
• 不讓手機和通訊軟體完全佔據私人時間。
• 不因為教會事工而長期忽略配偶。
• 不把子女當成牧者形象的延伸。
• 不因為休假而產生罪惡感。

5. 重新確立牧者的核心呼召

使徒行傳6:4  「但我們要專心以祈禱、傳道為事。」

這段經文提醒教會領袖，牧者必須守住上帝所託付的核心職分。

不是所有事情都不重要，而是必須分辨優先次序。

牧者需要把更多時間留給：

1. 上帝的話語。
2. 禱告與靈性培育。
3. 講道與神學教育。
4. 信徒生命的牧養。
5. 同工裝備與門徒培育。

教會行政、事工安排及各種組織工作，則應當建立合理分工。

十、建立四週「牧者靈性更新課程」

以下可以作為牧者個人退修，或牧者團契的四週操練。

四週牧者靈性更新計畫

主題：從自我耗盡到在基督裡安息

第一週

重新認識自己的身分：我不是教會的救主

經文：哥林多前書3:5–9；以弗所書1:3–7。

默想：

• 我是否把教會成敗當作自己的價值？
• 我是否忘記教會真正屬於基督？

操練：寫下三件自己過度承擔的事情，分辨哪些是自己的責任，哪些需要交給同工或交託上帝。

禱告：求上帝幫助我忠心服事，不再以成果建立自己的價值。

第二週

重新建立與上帝的關係：我不只是服事者，也是蒙恩的兒女

經文：約翰福音15:1–11；詩篇42篇。

默想：

• 我的禱告是否只剩下事工需要？
• 我是否仍然渴慕上帝自己？

操練：每天安排20–30分鐘不為講道、不為教材，只為親近上帝的靈修時間。

禱告：求上帝重新喚醒我對祂的愛與渴慕。

第三週

重新學習服事：我不必獨自承擔所有事情

經文：腓立比書2:1–8；以弗所書4:11–16。

默想：

• 我是否不願意讓別人承擔責任？
• 我是否因為害怕失控而不願意放手？

操練：將一項可以交由同工承擔的工作交託出去，並陪伴對方成長。

禱告：求上帝使我成為成全別人的牧者，而不是控制別人的牧者。

第四週

重新學習安息：我願意在上帝的護理中生活

經文：馬太福音11:28–30；詩篇131篇；詩篇127篇。

默想：

• 我是否害怕休息？
• 我是否認為只要自己停止工作，教會就會失去方向？

操練：安排一段完整的安息時間，不處理一般教會事務，並重新規劃長期服事與家庭生活。

禱告：求上帝幫助我將無法控制的事情交託給祂。

十一、牧者靈性自我檢視表

這份表格可以每個月使用一次。它不是心理診斷工具，也不是牧者績效考核，而是幫助牧者察覺自己是否需要調整。

每月牧者自我檢視

靈性生命

我仍然享受與上帝單獨相處的時間。

常常

有時

很少

我讀經不只是為了講道，也為了自己的生命。

常常

有時

很少

即使禱告沒有感受，我仍然願意來到上帝面前。

常常

有時

很少

情緒與身心

我最近有足夠的休息與睡眠。

常常

有時

很少

我能夠辨識並表達自己的情緒。

常常

有時

很少

我有可以坦誠分享困難的人。

常常

有時

很少

服事與關係

我能適當拒絕不合理的服事要求。

常常

有時

很少

我願意將合適的工作交給同工。

常常

有時

很少

我不會只用教會成果衡量自己的價值。

常常

有時

很少

家庭與安息

我有固定的家庭相處時間。

常常

有時

很少

我有真正不處理教會工作的休息時間。

常常

有時

很少

我能在上帝面前交託不能控制的事情。

常常

有時

很少

完成後可以整理自己的靈性與生活狀況，不需要追求全部回答「常常」。

重新填寫

十二、重要研究參考文獻

若要將這個主題發展成牧者靈性培育課程或神學研究，可以參考以下資料。

作者	著作	研究方向
John Calvin	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III.6–10	捨己、十字架、安息與今生
Richard Baxter	The Reformed Pastor	牧者自我省察與牧養責任
John Owen	Of the Mortification of Sin	聖靈治死罪與成聖
John Bunyan	Grace Abounding to the Chief of Sinners	信仰掙扎與恩典確據
Eugene Peterson	The Contemplative Pastor	牧者靈性與事奉文化
Henri J. M. Nouwen	The Wounded Healer	受傷者如何成為陪伴者
Peter Scazzero	The Emotionally Healthy Leader	情緒健康與屬靈領導

另外有兩項值得注意的研究資料：

1. 世界衛生組織對職業倦怠的定義：Burn-out an occupational phenomenon。它強調耗竭、工作疏離及工作效能降低三個面向。

2. Picornell-Gallar 與 González-Fraile，2024，Burnout Syndrome Among Catholic Clergy: A Systematic Review。這篇系統性回顧分析17項天主教神職人員研究，也提醒研究者需要考慮神職工作的特殊性及組織因素。其研究對象是天主教神職人員，不能直接推論所有台灣長老教會牧者的情況。

3. 加爾文原典：Institutes, Book III, Chapter VII。建議連同第三卷第六至十章閱讀，才能掌握捨己、背十字架、默想來生及今生使用的完整脈絡。

十三、最後的神學反省：牧者也需要福音

我想用一個非常重要的神學觀念作為結論：

牧者不只是福音的傳講者，也是福音的領受者。

牧者常常告訴別人：

上帝愛你。

上帝赦免你。

上帝接納你。

上帝與你同在。

上帝是你的牧者。

但是牧者自己是否也真正相信這些話？

有時候，牧者最需要聽見的福音，不是「你要更努力」，而是：你已經蒙基督接納，不必靠服事成果證明自己的價值。

你是有限的人，不必扮演無所不能的角色。

你可以疲憊，可以流淚，可以尋求幫助。

你可以休息，因為教會真正的主不是你，而是基督。

這也使我想到馬太福音11:28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耶穌邀請的，不只是那些生活有困難的信徒，也包括長期服事祂、卻逐漸疲憊的牧者。

牧者靈性更新的五個信仰宣告

我不是教會的救主，基督才是。

我不是靠服事成果建立價值，而是靠基督的恩典得著身分。

我不是無所不能的人，而是需要上帝恩典的受造者。

我不必獨自承擔所有事工，而是與基督的身體一同服事。

我不只是為基督工作，也需要在基督裡安息。

最重要的結論是：加爾文的捨己觀，不應該使牧者成為一個不斷消耗自己的服事者，而應當使牧者成為一個不再以自己為中心、卻更深倚靠基督恩典的人。

牧者的成聖，不是無止境地增加服事，而是在聖靈引導下，學習忠心、謙卑、愛人、交託，也學習安息。

這才是從自我中心走向基督中心的牧者靈性。